河東柳氏能興盛數百年,背后有深厚的家學淵源和家風、家教做支撐。無論是從史書記載還是民間傳說,都印證著這一點。
核心提示
從魏晉到隋唐,柳氏是河東著名的門閥士族。柳、薛、裴被并稱為“河東三著姓”。柳宗元的八世祖到六世祖,皆為朝廷大吏,五世祖曾任四州刺史。只高宗一朝,柳家同時居官尚書省的就達23人之多。柳宗元曾自豪地說:“柳族之分,在北為高,充于史氏,世相重侯。”(見《故大理評事柳君墓志》)。但到了永徽年間,柳家屢受武則天的打擊迫害。到柳宗元出生時,其家族已趨衰落,柳宗元曾祖、祖父也只做到縣令一類小官。永濟市作為柳氏家族的祖籍地,歷來研究柳宗元的專家學者眾多,成果頗豐。
柳宗元衣冠冢
深秋的天氣明顯變涼,但午間的柳隱山,難得一見的陽光照在身上,感覺暖洋洋的。
申三才是柳氏祖塋和柳隱山景區的管理者,也是柳氏文化的研究愛好者。他陪著筆者一行參觀柳氏遺跡,邊走邊介紹,柳、薛、裴“河東三望族”的前身都是士族。士族的興起之初,還是很具有歷史進步意義的,并不像后來腐朽沒落的樣子。在世人的印象中,士族大多不思進取,憑門第就能做官,沉溺于清閑放蕩的生活,不屑于政務軍務,在奢侈中腐朽衰落。事實上,也有不少士族憑借良好的家風、家教、家學,獲得了文化聲望和影響力,俗語說“三代家學成士族”,也就是說,士族并不全是靠世襲,而是靠家教、家學奠基,逐步走出來的。所以,河東柳氏能興盛幾百年,背后肯定有深厚的家學淵源和家風家教做支撐的,無論是從史書記載還是民間傳說,都印證著這一點。
柳氏家風的傳說
站在永濟市虞鄉鎮中心柳宗元廣場,聽著“柳門空石”撲朔迷離的傳說,讓人為之神往。該石現已裂為上下兩部分,上半部分就像人的面部和牙齒,下半部分就像仰天而睡、四爪朝天、半閉眼的一只馴服的老虎,令人稱奇。乾隆年間的舉人李瑛曾在《柳門空石記》寫道,“石高四尺許,無雕琢之痕,洞通四面、紋成自然、玲瓏蒼古、靈異奇特。”民間相傳,每逢月虧夜深萬籟俱寂之際,寶氣四溢,華光閃爍,隱約可聞“咯咯咯”的雄雞鳴叫之聲。
永濟市柳宗元紀念館正殿
同行的鄧解放老先生,退休后長期致力于研究虞舜文化。對柳氏文化也是十分熟悉:“咱虞鄉和柳氏家族的故事很多,柳宗元同宗八世祖柳崇,在南北朝時的北魏做官,是本縣的中正,后來當了太子洗馬,專管太子的書籍和資料,屬三品大員。方正大度,學問品行都很好,退休后就住在虞鄉鎮洗馬村,因為他的官顯名揚,家規廉謹,深受村里人推崇,也就有了洗馬這個村名。”
“就連唐玄宗李隆基也曾向人說,朕聽說柳家的家風優良,家中女子都有賢德,為朕推薦一位合適的入宮吧。之后,有人便推薦了柳范的女兒,這位柳姑娘剛入宮就被李隆基冊立為婕妤,她因為家風熏陶,很有才學和女德,深受李隆基的敬重。她先后為李隆基生下了長女永穆公主和第二十子延王李玢。”
今年78歲的中國柳宗元協會理事祁世坤老先生說,柳宗元在《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》中寫過叔父“邑居于虞鄉”,應該是祖籍的具體所指。并且柳氏祖莊祖塋,就位于永濟市虞鄉鎮。清光緒年間所修的《虞鄉縣志》載,“唐柳子厚先塋在縣北五里陽朝村南,有數大冢,今其地猶稱柳家坳”,又“柳子厚堡在縣北二里劉家營村南,頹垣尚存,今呼為城廂”,“城西至柏梯寺有柳道,左右井皆稱柳家井”。近年在虞鄉還找到了落款為“歲在乾隆丙寅季春吉旦”的一塊“柳氏先塋”的碑石,都印證著柳氏家族與永濟虞鄉的深厚淵源。
《虞鄉縣志》
豐富的文物遺存和優美的柳氏家族傳說故事,讓當地的文人們魂牽夢繞,將心中對柳宗元和柳氏家族的情懷訴諸筆端。出生在虞鄉的詩人張旭林先生曾寫《柳侯祖園吟》:“柳侯玉像故園矗,柳門空石耀宇寰。昔日福民譽千秋,今朝萬家頌前賢。”
虞鄉附近還有一個棗圪塔村,尚有柳氏人家聚居。我們上門拜訪了解到,此一柳姓是明末由浙江三板橋返遷回虞鄉的一支東眷柳,有家廟神軸和祠堂石碑為證。
柳氏家訓的影響
距離谷口大約1小時路程,我們在柳隱山山腰看到幾眼窯洞,據傳那就是“永貞革新”后,柳氏后人遷徙逃亡離開柳家坳后的臨時住所。
望著柳氏族人曾經隱居的山洞,祁世坤先生說,柳氏家族的家訓家風的傳承力量十分強大,不管家族興盛也罷、艱難也罷,其家風的傳承卻是持續不斷的。柳宗元為父親寫的《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》中就能明顯看出這一點。柳宗元父親柳鎮隨父母隱居在王屋山時,雖然條件十分艱苦,仍然不忘家教、家風、家學,堅持研修學業,為堂弟及子侄講解《春秋左氏》《易王氏》,勤勉不倦怠。這種家風傳承,已成了深入骨髓的東西,成為家族的遺傳基因。
《春秋左傳》
從魏晉南北朝到隋唐500余年間,河東柳氏先后有129位名人見諸史冊,其中宰相6人。除了特定的歷史因素外,注重倡導家訓應該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。柳宗元為父親撰寫的《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》中“士之稱家風者歸焉”,為叔父撰寫的《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》中“嗣家風之清白,紹遺訓于儒素”,都流露出柳氏家族對家訓的高度重視。但令人遺憾的是,由于唐代河東柳氏家族的衰敗和逃亡,又或是挖掘不夠和疏忽,目前關于隋唐時期及以前柳氏家訓的研究,并沒有令人欣喜的成果。雖然沁水西文興村的柳氏家訓,使明代以后柳氏一族逐漸興旺起來,但唐以前柳氏家訓內容,仍是不少人關注的話題。
祁世坤老先生講,河東柳、裴、薛三著姓,由于家訓家風各不相同,為官處事也就各具風格,柳氏儉斷清明,裴氏寬厚仁愛,薛氏尚武果敢。柳崇曾為尚書右外兵郎中,當時河東、河北二郡鬧界域糾紛……高祖派柳崇處理此事,他處事清廉公平,迅速穩妥解決了此事。薛胤曾為河北太守,鄉間盜賊劫掠道路,薛胤到河北后,一次殺掉盜賊頭領20余人,盜賊害怕,鄉間安寧很多。而裴夙亦曾為河北太守,對待百姓和下屬將心比己,推己及人,百姓都很稱頌他。
唐高祖
研究柳氏文化以來,柳氏族人“正直”已成了一個高頻詞。虞鄉東南不遠的東源頭村,就有唐代壯武將軍柳行滿的古墓。柳行滿屬于柳氏東眷,官職曾為給事中,類似于現在的紀檢干部,史書載其“以正直中傷,左授廣州番禺府折衛都尉”。
同在永濟境內,還有著一支自報家門的河東柳氏遺族,這就是虞鄉西去數十里黃河岸畔的西文學。他們自稱柳氏后裔也是有實物證據的,永濟市博物館內目前還存放著出土于西文學村南的一塊墓志銘,時為明朝萬歷四十五年,是展姓官員為其母而立,指其母柳氏是“唐子厚先生裔”。其墓志銘為:“明敕封太安人展母柳氏墓志銘”,文中提到“太安人姓柳氏,蒲文學里巨族,唐子厚先生裔”更提到“(老婦人)經紀其家,……益勤與儉”。表達出柳氏家訓家風對外嫁女兒,進而對其家庭產生的良好影響。
柳氏家訓的解密
河東柳氏的發展壯大根源之一應該是家訓的教化力量。那么,柳氏家訓的真容是怎樣的呢?
《柳宗元文集》
我們緊緊盯住《柳宗元文集》,斷定柳宗元眾多著作中肯定隱藏著渴望的答案。我們重點從柳宗元的表志、墓志、志碣誄等著作入手,從中力求發現柳氏家訓的蛛絲馬跡。先是找到柳宗元為父親寫的《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》,柳宗元寫到,祖父柳察躬“世德廉孝,飏于河滸。士之稱家風者歸焉”。父親柳鎮“深處以修業”,皇帝褒揚他,命人制書曰:“守正為心,疾惡不懼。”他為叔父寫的《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》中寫道叔父“居室孝悌,與人信讓”,在《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》中寫道:“弘孝悌之德,振揚家聲。其在閨門也,動合大和,皆由順正。愷悌雍睦,莫有間言,故宗黨歌之。”這些細節都透露出柳氏家族有著良好的家風,細致分析后,我們有了驚人的發現:
一是提出了柳氏家族“四德”。在《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》中有“兼備四德,具體而微,公之謂也”之句,將“孝、文、正、清”稱為“四德”。“四德”的提出,按常理推測,在嚴肅端莊的墓版文中,應該不是柳宗元寫文章時即興的發揮和總結,不是他個人對叔父的一廂情愿的褒揚和敬仰,而是柳氏家族眾人對柳縝在世時的所作所為的共識和公論。很大程度上,“四德”應該是自魏晉南北朝幾百年來,柳氏家族發展興盛過程中逐步形成的家訓的核心內容,是在柳氏祠堂等家族公共場所,以明文公示的方式對柳氏后人的滋養和教化,是柳氏家風家訓世代相傳的明確內容。柳宗元在給叔父寫的墓版文中,只是在遵照和套用“四德”的前提下,對叔父的具體德行的細化和闡釋。
柳宗元
二是提出了柳氏家族“四祖”。針對“四德”,每個“德”都提到了一個柳氏的先祖作為代表性人物,從春秋戰國時的柳下惠、柳莊,到南北朝時的柳僧習、柳惲,時間跨度1200年左右。這4個代表性人物的確定,也不是柳宗元揮筆就可寫出來的,所以,這4個先祖的確定,是柳氏家族在發展中經過若干代人的認知和選擇,逐步確定下來的,讓家族成員學習有目標,努力有方向。
三是論證了“四德”“四祖”是柳氏家訓的核心內容。墓版文中常有“宗人咸曰”字樣。一般講,宗人就是同宗之人;同一家族的人,一個龐大家族里的所有人。宗人咸曰,意思就是,家族里的人都這樣說。按照常理分析:為什么家族里的人都這樣說,就是因為大家從小在家訓的熏陶浸染下,家族的人統一了對真善美的認知,對道德的感知。
柳氏家訓影響巨大,奠定了柳氏作為河東三著姓的家族精神基因,使得魏晉直至隋唐大約500年間家族的歷久不衰、人才輩出。至于柳氏家族在唐代的衰亡,那是封建社會的局限性所決定的。我們應該從柳氏家訓中看到家風家訓的當代現實意義,從優秀的家風家訓中汲取營養,為更好地開展家庭道德建設提供借鑒,在導揚風化中,讓更多的大眾認識到家風家訓對個人、家庭和社會、國家的重要意義,自覺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,不斷增強文化自信。
柳宗元微檔案
柳宗元,字子厚,河東(現運城永濟虞鄉)人。唐代文學家、哲學家、散文家和思想家,世稱“柳河東”“河東先生”,因官終柳州刺史,又稱“柳柳州”。柳宗元在散文、詩歌、辭賦、游記、寓言、雜文及文學理論諸方面,都做出了突出的貢獻,一生留下600多篇詩文作品。他注重文學的社會功能,強調文須有益于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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